《水经》云：“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。”郦元以爲下临深潭，微风鼓浪，水石相搏，声如洪钟。是说也，人常疑之。今以钟磬置水中，虽大风浪不能鸣也，而况石乎！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，得双石於潭上，扣而聆之，南声函胡，北音清越，桴止响腾，余韵徐歇。自以爲得之矣。然是说也，余尤疑之。石之铿然有声者，所在皆是也，而此独以锺名，何哉？

明月几时有，把酒问青天。

山下兰芽短浸溪。

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。

黑云翻墨未遮山，白雨跳珠乱入船。

缺月挂疏桐，漏断人初静。

老夫聊发少年狂。

大江东去，浪淘尽、千古风流人物。

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，苏子与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。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。举酒属客，诵明月之诗，歌窈窕之章。少焉，月出於东山之上，徘徊於斗牛之间。白露横江，水光接天。纵一苇之所如，凌万顷之茫然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，而不知其所止；飘飘乎如遗世独立，羽化而登仙。

水光潋滟晴方好，

春宵一刻值千金，花有清香月有阴。

淡月疏星绕建章，仙风吹下御炉香。

东风嫋嫋泛崇光，香雾空蒙月转廊。

重重叠叠上瑶台，几度呼童扫不开。

毕竟西湖六月中，风光不与四时同。

水光潋灩晴方好，山色空蒙雨亦奇。

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。

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成、康之际，何其爱民之深，忧民之切，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。有一善，从而赏之，又从而咏歌嗟叹之，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。有一不善，从而罚之，又从而哀矜惩创之，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。故其吁俞之声，欢忻惨戚，见於虞、夏、商、周之书。成、康既没，穆王立，而周道始衰，然犹命其臣吕侯，而告之以祥刑。其言忧而不伤，威而不怒，慈爱而能断，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，故孔子犹有取焉。

汉用陈平计，间疏楚君臣，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，稍夺其权。增大怒曰：“天下事大定矣，君王自爲之，愿赐骸骨，归卒伍。”未至彭城，疽发背，死。

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，必有过人之节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，匹夫见辱，拔剑而起，挺身而斗，此不足爲勇也。天下有大勇者，卒然临之而不惊，无故加之而不怒。此其所挟持者甚大，而其志甚远也。

非才之难，所以自用者实难。惜乎！贾生，王者之佐，而不能自用其才也。

天下之患，最不可爲者，名爲治平无事，而其实有不测之忧。坐观其变，而不爲之所，则恐至於不可救；起而强爲之，则天下狃於治平之安而不吾信。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，爲能出身爲天下犯大难，以求成大功；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，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。

轼每读《诗》至《鸱枭》，读《书》至《君奭》，常窃悲周公之不遇。及观《史》，见孔子厄於陈、蔡之间，而弦歌之声不绝，颜渊、仲由之徒相与问答。夫子曰： “‘匪兕匪虎，率彼旷野’，吾道非邪，吾何爲於此？”颜渊曰：“夫子之道至大，故天下莫能容。虽然，不容何病？不容然後见君子。”夫子油然而笑曰：“回，使尔多财，吾爲尔宰。”夫天下虽不能容，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。乃今知周公之富贵，有不如夫子之贫贱。夫以召公之贤，以管、蔡之亲而不知其心，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?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，皆天下之贤才，则亦足与乐矣! 轼七、八岁时，始知读书，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，其爲人如古孟轲、韩愈之徒;而又有梅公者,从之游，而与之上下其议论。其後益壮，始能读其文词，想见其爲人，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,而自乐其乐也。方学爲对偶声律之文，求斗升之禄，自度无以进见於诸公之间。来京师逾年，未尝窥其门。 今年春，天下之士,羣至於礼部，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。诚不自意，获在第二。既而闻之，执事爱其文，以爲有孟轲之风;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爲世俗之文也而取，是以在此。非左右爲之先容，非亲旧爲之请属，而向之十余年间，闻其名而不得见者，一朝爲知己。退而思之，人不可以苟富贵，亦不可以徒贫贱。有大贤焉而爲其徒，则亦足恃矣。苟其侥一时之幸，从车骑数十人，使闾巷小民,聚观而赞叹之，亦何以易此乐也。 《传》曰：“不怨天，不尤人。”盖“优哉游哉，可以卒岁”。执事名满天下，而位不过五品。其容色温然而不怒，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，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。轼愿与闻焉。

亭以雨名，志喜也。古者有喜，则以名物，示不忘也。周公得禾，以名其书；汉武得鼎，以名其年；叔孙胜敌，以名其子。其喜之大小不齐，其示不忘一也。

国於南山之下，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。四方之山，莫高於终南；而都邑之丽山者，莫近於扶风。以至近求最高，其势必得。而太守之居，未尝知有山焉。虽非事之所以损益，而物理有不当然者。此凌虚之所爲筑也。

凡物皆有可观。苟有可观，皆有可乐，非必怪奇伟丽者也。

熙宁十年秋，彭城大水。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，水及其半扉。明年春，水落，迁於故居之东，东山之麓。升高而望，得异境焉，作亭於其上。彭城之山，冈岭四合，隐然如大环，独缺其西一面，而山人之亭，适当其缺。春夏之交，草木际天；秋冬雪月，千里一色；风雨晦明之间，俯仰百变。

匹夫而爲百世师，一言而爲天下法。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，关盛衰之运，其生也有自来，其逝也有所爲。故申、吕自岳降，傅说爲列星，古今所传，不可诬也。孟子曰：“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”是气也，寓於寻常之中，而塞乎天地之间。卒然遇之，则王公失其贵，晋、楚失其富，良、平失其智，贲、育失其勇，仪、秦失其辩。是孰使之然哉？其必有不依形而立，不恃力而行，不待生而存，不随死而亡者矣。故在天爲星辰，在地爲河岳，幽则爲鬼神，而明则复爲人。此理之常，无足怪者。

臣等猥以空疏，备员讲读。圣明天纵，学问日新。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，心欲言而口不逮，以此自愧，莫知所爲。

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，苏子与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。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。举酒属客，诵明月之诗，歌窈窕之章。少焉，月出於东山之上，徘徊於斗牛之间。白露横江，水光接天。纵一苇之所如，凌万顷之茫然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，而不知其所止；飘飘乎如遗世独立，羽化而登仙。(冯 通：凭)

是岁十月之望，步自雪堂，将归於临皋。二客从予过黄泥之阪。霜露既降，木叶尽脱， 人影在地，仰见明月，顾而乐之，行歌相答。已而叹曰：“有客无酒，有酒无肴，月白风 清，如此良夜何！”客曰：“今者薄暮，举网得鱼，巨口细鳞，状如松江之鲈。顾安所得酒 乎？”归而谋诸妇。妇曰：“我有斗酒，藏之久矣，以待子不时之需。”於是携酒与鱼，复 游於赤壁之下。江流有声，断岸千尺；山高月小，水落石出。曾日月之几何，而江山不可复 识矣。予乃摄衣而上，履巉岩，披蒙茸，踞虎豹，登虯龙，攀栖鹘之危巢，俯冯夷之幽 宫。盖二客不能从焉。划然长啸，草木震动，山鸣谷应，风起水涌。予亦悄然而悲，肃然而 恐，凛乎其不可留也。反而登舟，放乎中流，听其所止而休焉。时夜将半，四顾寂寥。适有 孤鹤，横江东来。翅如车轮，玄裳缟衣，戛然长鸣，掠予舟而西也。

天可必乎？贤者不必贵，仁者不必寿。天不可必乎？仁者必有後。二者将安取衷哉？吾闻之申包胥曰：“人定者胜天，天定亦能胜人。”世之论天者，皆不待其定而求之，故以天爲茫茫。善者以怠，恶者以肆。盗跖之寿，孔、颜之厄，此皆天之未定者也。松柏生於山林，其始也，困於蓬蒿，厄於牛羊；而其终也，贯四时、阅千岁而不改者，其天定也。善恶之报，至於子孙，则其定也久矣。吾以所见所闻考之，而其可必也审矣。

方山子，光、黄间隐人也。少时慕朱家、郭解爲人，闾里之侠皆宗之。稍壮，折节读书，欲以此驰骋当世，然终不遇。晚乃遁於光、黄间，曰岐亭。庵居蔬食，不与世相闻。弃车马，毁冠服，徒步往来山中，人莫识也。见其所着帽，方耸而高，曰：“此岂古方山冠之遗象乎？”因谓之方山子。

古来云海茫茫，道山绛阙知何处。

楚山修竹如云，异材秀出千林表。

似花还似非花，也无人惜从教坠。

小舟横截春江，卧看翠壁红楼起。

归去来兮，吾归何处，万里家在岷峨。

香叆雕盘，寒生冰箸，画堂别是风光。

蜗角虚名，蝇头微利，算来着甚乾忙。

三十三年，今谁存者，算只君与长江。

三十三年，飘流江海，万里烟浪云帆。

落日绣帘卷，亭下水连空。

安石在东海，从事鬓惊秋。

昵昵儿女语，灯火夜微明。

忧喜相寻，风雨过、一江春绿。

江汉西来，高楼下、蒲萄深碧。

东武南城，新堤固、涟漪初溢。

清颖东流，愁目断、孤帆明灭。

天岂无情，天也解、多情留客。

我梦扁舟浮震泽。

大江东去，浪淘尽、千古风流人物。

今岁花时深院，尽日东风，荡扬茶烟。

孤馆灯青，野店鸡号，旅枕梦残。

无情流水多情客。

今年春浅腊侵年。

霜馀已失长淮阔。

知君仙骨无寒暑。

梧桐叶上三更雨。

公子眼花乱发，老夫鼻观先通。

小院朱阑几曲，重城画鼓三通。

怪此花枝怨泣，托君诗句名通。

闻道双衔凤带，不妨单着鲛绡。

点点楼头细雨。

龙焙今年绝品，谷帘自古珍泉。

别梦已随流水，泪巾犹裛香泉。

世事一场大梦，人生几度秋凉。

莫叹平原落落，且应去鲁迟迟。

玉骨那愁瘴雾，冰姿自有仙风。

照野弥弥浅浪，横空暧暧微霄。

三过平山堂下，半生弹指声中。

昨夜扁舟京口，今朝马首长安。

细马远驮双侍女，青巾玉带红靴。

诗句端来磨我钝，钝锥不解生鋩。

我劝髯张归去好，从来自己忘情。

自古相从休务日，何妨低唱微吟。

忘却成都来十载，因君未免思量。

尊酒何人怀李白，草堂遥指江东。

九十日春都过了，贪忙何处追游。

四大从来都遍满，此间风水何疑。

一别都门三改火，天涯踏尽红尘。

多病休文都瘦损，不堪金带垂腰。

夜饮东坡醒复醉，归来仿佛三更。

冬夜夜寒冰合井，画堂明月侵帏。

千古龙蟠并虎踞。

送客归来灯火尽。

皎皎牵牛河汉女。

一曲《阳关》情几许。

林断山明竹隐墙。

笑拈红梅亸翠翘。

银塘朱槛曲尘波。

去年相送，馀杭门外，飞雪似杨花。

两两轻红半晕腮。

莫听穿林打叶声。

与客携壶上翠微。

莫怪鸳鸯绣带长。

千古风流阮步兵。

雨洗娟娟嫩叶光。

好睡慵开莫厌迟。

月满苕溪照夜堂。

常羡人间琢玉郎。

晚景落琼杯。

寒雀满疏篱。

不到谢公台。

霜降水痕收。

回首乱山横。

冰雪透香肌。

东武望馀杭。

凉簟碧纱厨。

裙带石榴红。

旌旆满江湖。

天与化工知。

寒玉细凝肤。

怅望送春杯。

何处倚阑干。

山与歌眉敛，波同醉眼流。

古岸开青葑，新渠走碧流。

雨暗初疑夜，风回忽报晴。

日出西山雨，无晴又有晴。

带酒冲山雨，和衣睡晚晴。

日薄花房绽，风和麦浪轻。

海上乘槎侣，仙人萼绿华。

苒苒中秋过，萧萧两鬓华。

师唱谁家曲，宗风嗣阿谁。

欲执河梁手，还升月旦堂。

山雨潇潇过，溪桥浏浏清。

紫陌寻春去，红尘拂面来。

卫霍元勋后，韦平外族贤。

笑怕蔷薇罥，行忧宝瑟僵。

寸恨谁云短，绵绵岂易裁。

绀绾双蟠髻，云敧小偃巾。

琥珀装腰佩，龙香入领巾。

红粉莫悲啼，俯仰半年离别。

湖上雨晴时，秋水半篙初没。

缑山仙子，高情云渺，不学痴牛呆女。

乘槎归去，成都何在，万里江沱汉漾。

春已老，春服几时成。

春未老，风细柳斜斜。

蜀客到江南，长忆吴山好。

缺月挂疏桐，漏断人初静。

碧山影里小红旗。

白酒新开九酝，黄花已过重阳。

清淮蜀汴。

谁作桓伊《三弄》。

玉龟山。

笑劳生一梦，羁旅三年，又还重九。

乳燕飞华屋。

江南腊尽，早梅花开后。

冰肌玉骨，自清凉无汗。

有情风、万里卷潮来，无情送潮归。

美人如月。

绿槐高柳咽新蝉。

暗香浮动月黄昏。

一年三度过苏台。

梦中了了醉中醒。

翠蛾羞黛怯人看。

凤凰山下雨初晴。

老夫聊发少年狂。

天涯流落思无穷。

相逢不觉又初寒。

黄昏犹是雨纤纤。

玉人家在凤凰山。

十年生死两茫茫。

花褪残红青杏小。

一颗樱桃樊素口。

雨后春容清更丽。

簌簌无风花自亸。

灯火钱塘三五夜。

帘外东风交雨霰。

自古涟漪佳绝地。

云水萦回溪上路。

多情多感仍多病，多景楼中。

浅霜侵绿。

暑笼晴，风解愠。

长忆别时，景疏楼上，明月如水。

明月如霜，好风如水，清景无限。

绮席才终。

三入承明。

清夜无尘。

昨夜霜风。

携手江村。

一叶轻舟。

绣帘高卷倾城出。

碧纱微露纤纤玉。

秋风湖上萧萧雨。

玉童西迓浮丘伯。

天怜豪俊腰金晚。

娟娟缺月西南落。

玉笙不受朱唇暖。

画檐初挂弯弯月。

风回仙驭云开扇。

城隅静女谁人见。

买田阳羡吾将老。

落花闲院春衫薄。

火云凝汗挥珠颗。

峤南江浅红梅小。

翠鬟斜幔云垂耳。

柳庭风静人眠昼。

井桐双照新妆冷。

雪花飞暖融香颊。

三度别君来，此别真迟暮。

金炉犹暖麝煤残。

莫怪归心甚速，西湖自有蛾眉。

定场贺老今何在。

归心正似三春草。

湖山信是东南美。

波声拍枕长淮晓。

见说岷峨凄怆，旋闻江汉澄清。

为米折腰，因酒弃家，口体交相累。

睡起画堂，银蒜押帘，珠幕云垂地。

我辈情锺，古来谁似龙山宴。

不用悲秋，今年身健还高宴。

莫唱阳关，风流公子方终宴。

醉漾轻舟，信流引到花深处。

月转乌啼，画堂宫徵生离恨。

满院桃花，尽是刘郎未见。

白发苍颜，正是维摩境界。

别驾来时，灯火荧煌无数。

钱塘风景古来奇。

海棠珠缀一重重。

小莲初上琵琶弦。

水涵空，山照市。

平时十月幸兰汤。

华胥梦断人何处。

醉醒醒醉。

分携如昨。

苍颜华发。

轻云微月。

秋帷里。

秋池阁。

今夜雨。

水垢何曾相受。

自净方能净彼。

为向东坡传语。

手种堂前桃李。

暮云收尽溢清寒。

受降城下紫髯郎。

济南春好雪初晴。

郑庄好客。

云鬟倾倒。

闽溪珍献。

贤哉令尹。

玉觞无味。

春光亭下。

惟熊佳梦。

晓来风细。

天台旧路。

双龙对起。

琵琶绝艺。

春牛春杖。

云容皓白。

玉房金蕊。

春庭月午。

天然宅院。

风卷珠帘自上钩。

西塞山边白鹭飞。

覆块青青麦未苏。

醉梦醺醺晓未苏。

雪里餐毡例姓苏。

半夜银山上积苏。

万顷风涛不记苏。

珠桧丝杉冷欲霜。

霜鬓真堪插拒霜。

傅粉郎君又粉奴。

菊暗荷枯一夜霜。

雪颔霜髯不自惊。

料峭东风翠幕惊。

照日深红暖见鱼。

旋抹红妆看使君。

麻叶层层苘叶光。

簌簌衣巾落枣花。

软草平莎过雨新。

道字娇讹苦未成。

缥缈危楼紫翠间。

桃李溪边驻画轮。

四面垂杨十里荷。

一别姑苏已四年。

惟见眉间一点黄。

长记鸣琴子贱堂。

风压轻云贴水飞。

罗袜空飞洛浦尘。

白雪清词出坐间。

细雨斜风作晓寒。

门外东风雪洒裾。

惭愧今年二麦丰。

芍药樱桃两斗新。

学画鸦儿正妙年。

一梦江湖费五年。

轻汗微微透碧纨。

徐邈能中酒圣贤。

倾盖相逢胜白头。

炙手无人傍屋头。

画隼横江喜再游。

双溪月。

采菱拾翠，算似此佳名，阿谁消得。

渔父。

归雁。

霞苞电荷碧。

三年枕上吴中路。

些小白须何用染。